兄弟我今年做的最伟大一件事，是把弥尔顿（John Milton, 1608-1674）的《失乐园》（网上有全文中译）读了一遍。

　　今年１２月９日，是弥尔顿诞辰四百周年。使弥尔顿不朽的，自然是万行史诗《失乐园》，但弥尔顿另有两项凡人不及之处：一是他的三部巨著——《失乐 园》、《复乐园》和《力士参孙》——都完成于１６５２年双目失明之后；二是他不但是诗人，而且是坚定的革命者，参加了１６４０年至１６６０年的推翻王朝的 英国革命。１６４３年，英国国会立法，禁止印刷未经审查的书籍。弥尔顿写了著名政论《论出版自由》，他说，了解和表达的自由是高于其他自由的最重要自 由：Give me the liberty to know, to utter, and to argue freely according to conscience, above all liberties 。１９０５年俄国第一次民主主义革命高潮时，革命者曾把弥尔顿这篇文章，翻译后到处散发。沙皇警察只能苦笑，你总不能逮捕一个三百年前的英国人吧？

　　《失乐园》是一本试图回答宇宙间一切问题和人生中各种困扰的大书。当然这是四百年前的答案，但趣味也就在这里。以前念书时，仅是选读夏娃和亚当偷吃禁 果的第九卷，其他大致带过；这次重读，发现就是这一卷，也有不少过去未注意之处。比如，当夏娃无视上帝的禁令，偷吃智慧之果时，诗人写道（卷九 ７８０－７８５行）：

　　这里原文已改为现代拼写（下同），但《失乐园》大量应用拉丁语法，固然有古典的恢宏庄严，却使当代人读得难以成句。好在这和中文古诗一样，多读几段，也就习惯了。更陌生的是这里的思想：为什么夏娃嚼果时，地球会感觉受了伤害，大自然要叹气？

　　而当亚当也跟着夏娃吃了智慧之果时（卷九１０００－１００４行）：

　　咱们的古人也会说“天地变色”或“草木同悲”什么的，但弥尔顿为什么要特别提到地球在剧痛中颤动？

　　查了些资料，原来，当时人相信，地球也是上帝创造的，她虽然没有人类的理性，却也有能感知的“灵魂”，所以弥尔顿说人类的致命原罪令她痛苦（原罪对地 球还有具体的损害，此处不叙）。当时很多人甚至相信，人类的种种恶行将令地球毁灭。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曾认为地球熬不过十六世纪。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就是当代环保主义的中世纪基因了。

　　再比如，看当时的人用咱们现在绝对想不到的论据来讨论“日心说”和“地心说”，反让人觉得很是新鲜。

　　《失乐园》最为现代读者诟病的，大概要算诗中的“男尊女卑”。第四卷里有几行，常被批评者引用（卷四２９５－２９９行）：

　　男人为上帝而造，女人为男人具有的神性而造？所以女人比男人低一等？

　　学界为弥尔顿对女人的态度，吵得一蹋糊涂。某些辩护者曲为解说之可笑，有点类似咱们这里的于丹之流，非要说“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不算歧视妇女。其实，古今差异多了，古人男尊女卑，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改到女男平等，不就完了？

　　弥尔顿时代的欧洲，《圣经》之外，人们相信的是亚里士多德。多德先生的世界里，有着严明的等级秩序。上帝占据最高位，以下按德行排序，德性高的就该管 理德行低的；孟夫子的说法就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读多德先生的《政治学》，就会发现，他对明主和暴君的定义，也和儒家很相像。明主就是君主 之德胜臣民；暴君就是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甚至还不如老百姓。实际上多德先生比儒家凶猛。如果被统治者德行差，即使统治手段不够仁慈，在他看来统 治者仍然是明主。另一方面，如果统治者各方面都不如被统治者，统治者活该被推翻。

　　在这样的氛围里，如果由于教育和传统，男人看上去确实比女人理性，那就应该比女人占高一位。比弥尔顿大一辈的英国诗人邓恩（John Donne, 1572-1631）， 曾经诗意盎然地对女人说：So thy love may be my love’s sphere 。你之爱情是我之爱情的势力范围——即使把 sphere 温和地理解为活动区域，男人以理性之尊，仍然处于球心位置。

　　这并等于说女人就活得比男人更辛苦。名分上的尊卑是一回事，具体如何尊如何卑是另一回事。俺老家山里，有外乡男客来访或逢年过节，女人不上桌的。山里 鱼贵，通常只是除夕烧一条，取个“年年有余”之意。这么说，女人一辈子不吃鱼了？其实桌边的大老爷子只是动几筷意思意思，然后鱼就撤下厨房了，给女人和孩 子吃。当然大部分吃在孩子肚里，只是上辈做了榜样，咱这号不幸为长子的，也得让让弟妹。

　　《失乐园》里的亚当，如何处理这一尊卑呢？第八卷里，亚当向天使拉斐尔询问世界的创造过程。上帝造人时，拉斐尔正和魔鬼撒旦打仗，没有亲眼见到，亚当 给他讲述夏娃的来历。弥尔顿在这里偏离了《圣经》。《圣经》“创世纪”说上帝可怜亚当孤单，为他造了夏娃。弥尔顿改写为亚当不堪孤单，向上帝求一个伴。而 且亚当想要一个平等的、同等德行的伴。亚当说，只有平等，才能真正互相了解。上帝将他催眠后，却拆了亚当一根肋骨，造了个比他低一级的夏娃。亚当求平伴而 未遂，不得已接受上帝旨意。

　　弥尔顿到底处在中世纪转向现代之交。他笔下的亚当，很明白夏娃不如自己，求其本心，却是希望娶一个能力与男人相侔之女人。

　　亚当向天使拉斐尔诉苦（卷八５４０－５５９行）：

　　这里的 the prime end of Nature，字面意义是大自然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指亚里士多德式的尊卑有序的设计。亚当知道，在最重要的思维和内察能力上，夏娃要差些。要论外在相 貌，自己也比夏娃更像上帝；那些体现管辖世间万物之权力的特征（比如力量、威严等），她也要少很多。但亚当的权威和理性，在夏娃面前，似乎只是乖乖的侍 从。第八卷前面说到，夏娃走了，不想听拉斐尔讲述世界之由来，因为她更愿意听亚当转述——亚当一边说，一边还会温柔地抚摸她。亚当有知识有理性也有为天使 传话的权威，合在一起却也只是逗夏娃喜欢。而当夏娃离开时，看在亚当眼里，她尊贵得像个带着一大群随从的女王。现在夏娃已经离开好大一会儿了，只怕亚当很 是想念，说与拉斐尔听时，“随从”竟然升级为似乎有天使围绕。

　　拉斐尔严肃地批评亚当，说他的感情太低级，为外貌所惑。亚当不但为自己辩护，还为性爱辩护。不过本人一贯很装蒜，点到床笫笔就停。

　　伊甸园里夫为妻纲，因为亚当有理性，思维能力强一些。但这理性的应用，却是保护夏娃，并让她快乐。第九卷里，当夏娃逃出亚当的保护，受了钻进蛇身的撒 旦的诱骗，吃下严禁尝试的智慧之果后，亚当选择犯下同样的罪。他宁愿与夏娃一起流放，也不肯留在乐园忍受永生的孤独。如此为夫之尊，实在也是很累很累。

　　从此人类有生有死。我们的人生有了开端，有了结束，有了形成故事的可能。一代代历史在故事中缓缓展开。

　　读罢《失乐园》十二卷，真要感谢四百年来沧海桑田。傍大款、靠男人的女人历代都有，但现代社会毕竟造就了一批受过教育的独立女性。她们的爱情，不但不 可能是任何男人的势力范围，倒更像是柏拉图意义上的爱情的完美“理念”（Idea）。男人的离不开容貌和性爱的相对世俗的爱情，似乎只是这一理念的残缺摹 本和影子。今天的女人，完全能够照料自己；今天的男人，不妨活得轻松一些。借用邓恩的诗句，今天的夏娃和亚当，大概会如此讨论他俩的关系：

　　最后有个说明。本专栏今年的规则是每月最后一个周五附庸风雅，倒数第二个周五鼓吹女男平等。这两个话题，本文都谈到了，这就是２００８最后一帖了。祝各位网友新年好，咱们２００９年再见。

Tags: 亚当, 夏娃, 失乐园, 弥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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