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会至圣，黄卷注真章
吴澧 更新于2009年01月26日
最近，连着有网友问：“我有点好奇，是什么性格本质促使您不断地在生活中观察，打听，思考呢？我非常想让自己也培养出这样的个性”；“我平常爱看英文 书，但是经常遇到生词卡壳，要查字典，……我觉得自己英文可以做到满足交流需要，但是不够精准，您觉得经常看英文书是否会有帮助？”真是让兄弟返老还童 啊，好像又回到大学里介绍学习经验的时光。
俺在这里写的，评论为多。一篇评论，成份无非思想、语言和案例。天下的伟大思想，拢共就那么几条，大家或多或少都见过——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圣经》说的。思想通了，困难就在表达，或是语言不利索，或是案例无着落。语言的重要，大家都知道，这里强调一下案例。
英语俗话说：图片一张，胜过说明千字。吴某说：案例一个，胜过论述万字。法国作家福楼拜说：形容每样事物，都有一个最合适的词，作家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词找出来。吴某说：讨论每个问题，都有一个最合适的案例，评家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案例找出来。
人们通常会说：缺语言，少案例，看书去。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道理很对头。只是如今科学昌明，文章要讲究内在逻辑。读了万卷书之后的表 达，文字可能很漂亮，逻辑却通常在民间科学家的水平。受过学术训练的人，一般懒得跟你较真。若要较真，一拳能打得你四崩五裂。因为你没有一套概念上的核心 工事，可以 fall back，可以赖之作负隅顽抗。
那么，怎样读书才能学到大师们的逻辑呢？
各位注意过没有，历史上的前代大师，大都做过一件事：注解再前代大师的著作。即使一些不以注经出名的大师，查他的全集，也会发现其中杂有注经之什。朱 熹编过《四书章句集注》。鲁迅辑过《嵇康集》和《唐宋传奇集》（辑古书要作大量注解式工作）。中世纪西方的经院学派，专业为前人写注。大学马哲课本会告诉 你，经院学派搞的都是没意思的繁琐哲学。但是，他们发展出来的文本阅读技巧，至今仍是西方大学哲学和文学研究的基本功。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名言，原来 的拉丁文有个逻辑瑕疵，就是由经院学者指出，他后来作了修正。伊朗的霍梅尼，当上国家最高领袖之前，在神学院写过十几卷的注。他在什叶派里的威信，就是注 出来的，因为他解经解得特别深刻。被霍梅尼发过追杀令的拉什迪，在去年新版小说《佛罗伦萨妖女》（The Enchantress of Florence）里， 借马基雅弗利谈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俺读完小说后又借了利奥·斯特劳斯的《论马基雅弗利》。斯特劳斯被人称为美国新保守派的思想教父，他最重要的几本著作都 是注经之作。咱们那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钱钟书钱老，他的《谈艺录》和《管锥编》，其实也是注经之编录。当今西方大学的文史哲博士论文，总有一半是注经之 文。
你注过一本经，跟前代大师有过几年的心灵对话，你就吸收了他的语言，而且熟悉了大量相关案例。这些又是前人千锤百炼的工事，火力的死角早已清除，通向其他领域的暗道也被大弟子们修好了。进可攻，退可守，心中有底气，你再走出来，哈哈，派头就两样了。
试想，胸前上衣口袋里装着孔夫子；后面裤袋里，又插着莎士比亚。遇到什么事，你只需很矜持地把手放进衣袋，摸摸他俩脑袋，两人就会呜哩呱喇讲一大堆很漂亮的话。跟你自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Mamma Mia!这就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宏伟的东西方混响卡拉ＯＫ啊！
有分教：青灯黄卷十年注，出来就是大师傅！
“注经”说白了也简单，刚开始，就像中学语文课本里的文言文，课文下有词语注解吧？搞点那玩艺就行了。那么，你注哪些词语呢？曾有人问英国科学家法拉 第：讲演的诀窍是什么？他回答：假设听众一无所知。法拉第经常给伦敦上流社会讲解科学新发现，很受太太小姐们欢迎。那时人们普遍对科学很感兴趣。不过那时 的科学，现在只是高中教材。你下注时就假设吴某人之流挂着“学者”招牌，其实满肚猪草，就从最基本的注起。
举个例子，某期《南周》“自由谈”有篇文章，《福利国家的限度》。报纸文章不是“经”，但方法论不妨一以贯之。有读友说这篇文章犯有严重逻辑错误，没分清福利和救济的区别。俺说：俺对你的意见没意见，言论自由嘛，但是俺有个疑问，你是否明白作者谈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愿意学注经，咱们从头练起，就从标题注起。标题“福利国家的限度”，第一个词组是“福利国家”。这词组是海外舶来的吧？英文叫作 welfare state——这概念的英文原义是什么？如果仔细读一下新版《大英百科》的解释，就会发现，“福利国家”的核心思路是“社会保险”。跟你买车之后必须买的 车保在道理上是一样的，这是一种保险！
为叙述方便，俺把办保险交的钱称作“保险费”，符合保险条件后领到的钱称作“福益金”。所谓“福利国家”，有政府派果果的成份，但基本上是国家出面开保险公司。你有工作时，从工资里划出失业、工伤和退休的保险费；符合条件后，你就可以领到福益金。
因为是一种保险，所以这既不是中文语境里理解的“福利”，也不是中文语境里理解的“救济”，它甚至可以和“福利”、“救济”都无关。你在二十八岁的工 作年龄移民美国，半年没找到工作，能不能取领救济失业人员的福益金？不能的，因为你在美国没有工作过，从未交纳保险费，你还没有进入这个社会保险系统。现 在，假设你是巴菲特，是比尔·盖茨，有的是钱，并不在乎每月几百美金的退休福益金。过了六十七岁，符合保险条件了，政府管理机构把福益金转入你的银行帐 号。你不要，行不行？也不行，没有退钱的机制。你不要，自己去捐给穷人，但不能退。规矩就是规矩，管你是否确实需要这笔钱。
见到“注经”手段的厉害了吧？你和周围同学聊聊看，几个人知道西方福利国家在操作层面就是开保险公司？
去年１２月２８日，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公布了《社会保险法》（草案），听取各界意见。估计今年３月人大会议要讨论。有人批评说草案漏了九亿农民，这话享 有民粹主义的政治正确。但是，如果农民不缴保险金，他们是应该被包括在这法案内呢，还是通过其他途径予以资助？你注过了经，搞清了基本概念，评论起来，视 角自然不同——非左非右，正正坐在理路上。
如此“注经”是否很辛苦？看了《大英百科》的解释，还要去厘清具体做法。跟使用英英词典似的，查一个生词，发现解释里又有生词，再查，……｛［（生词 ′ｓ解释）里的生词′ｓ解释］里的生词′ｓ解释｝里又发现生词！生词长链似乎无穷无尽，查得信心都没有了。但是，不硬闯这一关，你的英文就永远丢不掉中文 拐棍，你的英文理解永远隔一层。“注经”同样如此，你必须闯过这一关。待到积累的知识多了，某行当甚至登堂入室，大致查查就通晓全局，你就从必然王国进入 自由王国了。
本人大学毕业后，有十年时间没写过什么中文东东。等到再拿起笔来，发现文风完全变了。大陆中文的套路，在十年的注经生涯里，自然而然死掉了。当然，很 少有人具备足够耐心和毅力，能写几个字却不求闻达于媒体，十年里安坐冷板凳。所以兄弟真心地、诚恳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练功秘诀告诉诸位，一点都不担心 有人学成之后挑战师傅∶）。
【专栏说明】 大年初一，出一期“求学记”特刊，与春阳共更新。
2009年 01月26日 08:53
特地再次等候吴先生的文章～～祝吴先生新年快乐，牛年大吉
吴澧 回应:
01月 27th, 2009 at 13:34
兄弟，牛年快乐！
你上次在《中国特色最牛逼专业》一文后面，问我对今年研究生考试漏题事件的看法。俺想了一下，除了建议出国读研之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
要教育部在出题、印卷、分卷等各环节全面保密，以今日人心之险，基本不可能。让公案部调查，他们的第一个要求，肯定是划十个北大名额给部领导子女。
不妨这样看：胡哥说别的可以不折腾，铁老大春节买票难要折腾折腾。说了之后，后门票都到前门来了？
2009年 01月26日 18:08
这次吴先生给了渔，我记下了。看英文的单词的英文解释感觉就是比较精确一些，吴先生说的注经式的查看英文单词的解释真的很费时间啊，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耐住寂寞埋头硬上。
我现在学英文经常用Google的图片搜索，还真有用，有些词看过图片以后记得特别准。也有图片内容和单词意思不匹配的，主要是有个什么流行的商品、电影、音乐之类的在捣乱。
真希望以后能有权威机构出一本图文并茂的词典，最好每个单词都能给配上几幅图片。有些单词甚至一幅图片也不能表达的最好配上视频。
看了吴先生的文章快两年了，收获良多，祝吴澧先生新年身体棒棒的钞票多多的。
吴澧 回应:
01月 27th, 2009 at 13:34
《杜登图解字典》，虽然不是“每个单词都能给配上几幅图片”，但一幅图片都配了好些单词。比如你读原版《大白黥》，被那些航海用语搞得头晕，翻到《杜登》的三桅船图片，船上各部分怎么称呼，都用单词注好了。
2009年 01月26日 19:48
祝吴老师新年快乐！
我们这里比较落后，我成为网民也只是最近的事情。很喜欢到《南方周末》的专栏读一些文章，或者也胡乱发些不着边际的评论。每次评论后，在高兴之余，总感觉根底太浅，看来是缺了很多“注经”的功夫。感谢吴老师“授之以渔”，只是我懒散惯了，不知我的“打渔晾网”式学习法，能否兼容“注经”的学习法？
若不能的话，也只能跟您看看热闹了，即使这样，我也很满足了！谢谢！
吴澧 回应:
01月 27th, 2009 at 13:35
呵呵，注得慢点，那时间就拖得长点呗——参考下面的“一万小时”定律。
2009年 01月26日 22:44
先在这里给吴老师拜个年，还是应来文中那句“太阳底下无新事”，方法在那，努力改造自己潜意识里面种种不堪，发奋才是！
吴澧 回应:
01月 27th, 2009 at 13:37
太阳低下无新事，就是要工夫。美国有位老兄，研究了很多名人之后，得出个“一万小时”定律：任何事要做好，写文章，绘画，拉提琴，等等，需要操练一万小时。他采访比尔·盖茨，和盖茨一起算——盖茨的中学是当时罕有的拥有大型计算机的——盖茨在中学里大约写了一万小时的程序。他问盖茨：当时的美国中学生里，还有没有人花这么多时间写程序的？盖茨想了想，答道：或许有，但我没听说。
俺给《南周》写稿后，收到一些读者来信。他们说：《南周》上专家、教授太多，应该多登平民和草根的。当然，既然俺能读到，信的结尾肯定是说俺的某篇文章不知所云，水平这么差还要上报现世，问俺算什么“学者”？
其实，俺觉得关键不在精英还是草根，关键是时间写够了没有？一万小时到了，打猪草老农也能上报纸。俺记得四年级开始有作文课，一周两节，１．５小时。咱们那时读书还比较轻松，除去假期和复习考试的几周，一年里四十周有作文课，一学年写６０小时。中小学读完，写了５４０小时。再加上学年总结、闯祸后自我批评等等，总数大概６００小时。大部分人的水平就停留在这里了。
俺是没有写作才能的人，中学里作文至多算班级中等。但在大学毕业后，俺读了很多英文，注了不少词语，也翻译了一些，十年后再写中文，文字上花的工夫应该接近一万小时了。再是笨鸟，也飞到时间了，那就没办法了。
2009年 01月26日 23:37
领教了，多谢夫子。
恭祝夫子牛年大吉。
吴澧 回应:
01月 27th, 2009 at 13:37
谢谢，牛年快乐！
2009年 01月27日 02:23
Good article, 1st time ever heard.
Happy Niu Year!
吴澧 回应:
01月 27th, 2009 at 13:38
第一次？那好，俺就是要写篇不一样的∶）。
俺不开书单，《南周》已经连着两年暑假开长串书单了，各方各面的著作都有了。俺也不讲读书的重要，上周《中华读书报》（１月１４日）有篇王晓明教授的文章，《这样的人多了，社会坏不到哪里去》，大声呼吁在网络时代更要读书。俺讲对关键词的精确理解和重要概念的全面掌握，因为在中文语境里，我们对语言的敏感，已经被假话、大话和空话败坏得差不多了，单靠读书多，未必能纠正。
2009年 01月29日 03:45
Thanks for your reply and insight. Still I like to read Du Shu, Du Ku, also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www.nybooks.com). Also how to pronounce your name:-)?
吴澧 回应:
02月 2nd, 2009 at 16:59
Please check the dictionary :), that is much easier than annotating books.
2009年 01月31日 15:44
作者所言乃学以致用之法，读者亦多赞之，鉴之。所谓读书贵在得法，此皆出于用事之心也，而吾独爱于谦诗“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
世人读书多为利之使然，或为功名，或为生计。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字有千钟粟”。此言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所谓各取所需。也无怪乎古人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寒窗虽苦，克己所待，名也。纵有头悬梁，锥刺股之攻读之苦，亦不足道。此非大贤者。纵观中华，有书之史已乃千年，而圣人寥寥。何哉？为善而欲自高胜人，施恩而欲要名结好，修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此皆善中芥莽，拔除不尽，难至圣也。先圣孔夫子，一生鲜有知己之遇，退而求其次，读书编撰，潜心用志，弃用事之心而寂寞终老。不期五百年后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后宋之宰相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知遇于身后，千秋功名，此乃圣人之所以为圣也。
吾辈读书用事者实繁，而好书爱书者实寡。吾自幼愚钝，不敢望及功名求利于书，但引诗书为伴，亦书亦友。亘古中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促膝于一室之内，古来今往，何其幸哉！
《读书有感》
冻雨敲窗夜读书，一身微寒两臂酥。
未觉更深嫌夜短，情思满盈空案牍。
吴澧 回应:
02月 2nd, 2009 at 16:59
这位兄台，本月第二个周五（２月１３日）敝人毁人不倦谈教育时间，俺来贴一篇谈谈学习“无用”知识的，欢迎到时指教。
2009年 01月31日 16:11
祝大家春节愉快！
2009年 02月1日 19:51
小有体会，的确，而且感觉很自在，乐子。
继续做下去
吴澧 回应:
02月 2nd, 2009 at 17:01
呵呵，谢谢。
2009年 02月2日 10:35
对上面这一位，老师吴怎么给他注经哩？此“经”出自独特之民族经验，集体经验，个人经验。观点是个人的，言论空间是公共的，他就是要把自由用的很丑很冥顽，你不好干涉。他这里贴一个“办证……”，那里写一个“办证请找……”，啊，市场需求在那里，这个不是解释争论的问题，恐怕还是牛顿和爱恩斯坦的问题
吴澧 回应:
02月 2nd, 2009 at 17:01
你说那个革命红痴 eqiou007 啊？那和注经有什么关系？你看，不管是什么内容的文章，谈文学的，谈女男关系的，谈学习方法的，他都给你贴牛皮癣小广告：“要看大阅兵，请找……”奥运之后，他唯一关心的是九个月之外的大阅兵。
他是那种人，如果问他：要不要及时回收三赂毒粉？这个 eqiou007 红痴肯定愤愤地说：奥运期间，不准捅漏子！对他来说，奥运五十块金牌比三十万结石宝宝贵重太多了。
2009年 02月2日 17:14
本来说不再留言了，激动得不行，又上来表表谢意。经常看前人教后人读书的文章。南周以前也特别爱请些人物来介绍好书，但是讲究从注书入手，我还真是头一回看到（当然这是我阅读有限之故），还是吴老高妙。
板凳要坐十年冷。
这回总算获得了一点受用终生的指导思想。所谓迷时师渡我，悟时须自渡。吴老师，我从此潜水关注您，以及坐冷板凳去也。望十年后，我能有吴老师的气度。也希望您再接再厉，继续为如我般在星字路口迷惘的青年指点迷津。
最后，向您拜个晚年，祝您和夫人康乐安宁。前几天在农村老家过年，没法第一时间拜读，现在总算得偿所愿，直觉闻道夕死太可惜，抓紧循道而上才是真。
再次拜谢。
TONY
2009年 02月3日 02:45
上面那位称“吴老”，难道作者已经年过半百？否则就有阿谀之嫌，呵呵。
若果真如此，“吴老”以兄台相称，在下真是承蒙抬举了，呵呵。
《自题》
二十九年性本空，多于诗书乐心胸。
常思游玩寻山水，雅俗皆赏祈灵通。
乾坤相荡易一卦，终日乾乾生其中。
使君若欲觅芳迹，瞿塘三峡始相逢。
2010年 01月23日 22:41
吴老，法拉第是英国的科学家，不是法国的。
吴澧 回应:
02月 5th, 2010 at 10:35
Thanks a lot :). Error corrected.
2010年 01月30日 15:49
呵呵, 属于笔误吧: 下文有讲到”伦敦上流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