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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时代的伟大爱情

星期五, 01月 8th, 2010

  新年到,真热闹。母猪叫叫,公猪跳跳。老农咚咚敲猪槽,爱党爱国爱猪草!

  新年要有新气象。本专栏的新气象,就是把女男平等的话题移到第二个周五,靠近情人节和三八节。今年仍然是每周五更新。每月第一个周五吴说八道杂拌儿, 第二个周五鼓吹女男平等,最后一个周五附庸风雅谈文化,倒数第二个周五毁人不倦话教育。像本月这样有五个周五的,中间那个放国际随笔。下个周五(1月15 日)就是国际话题,兄弟在回复网友留言时承诺过的,将会聊聊上海学生干部们对奥巴马的提问。

  女男关系作为人类最古老的关系,实在说来,早已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只是再无新事,以人类生活之多样性,偶尔也会冒出新趣味。比如,去年2月12日是查 尔斯·达尔文诞辰两百周年;11月24日又是他的划时代巨著《物种起源》问世一百五十周年(下图:达尔文写作《物种起源》的故居)。按理说,达尔文其人其 事(不算理论发展),早已被谈得太阳底下无新事了吧?但是,美国有位德菠拉·海利希曼女士,却赶在达尔文两百诞辰之前,抢出了一本自称是达尔文数百传记之 后,第一次把重心放在他的第二次冒险之上的书。

  达尔文的第一次冒险,就是他那著名的乘坐海军勘探船“贝格尔号”的五年环球考察。什么是他的第二次冒险?——娶老婆是也!

  娶老婆,对任何男人都是触及灵魂的大冒险。但达尔文更甚。因为他对第一次冒险中所见所闻的思考,逐渐导向对信仰的怀疑;而他看中的未婚妻,却是虔诚信 徒。但两人后来恩爱一生。这怎么可能?海利希曼这本《查尔斯和爱玛》(Charles and Emma: The Darwins' Leap of Faith),试图回答这一问题。

  这本书其实是少儿读物,还进入了去年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少儿读物终评名单。出版社说是 Ages 12 and up, 就是说,主要给中学生看的。老农正好是中学程度——英语或许有英国中学程度,其他各科中国中学程度——津津有味读下去。

  海利希曼本人的婚姻,和达尔文的近似。她读的是神学专业,丈夫却是写科普的。海利希曼说这本书 very personal,并在扉页题词,献给丈夫。一般而言,为达尔文这样的人写传,由于传主太高大,可能会遮蔽了背景中的细微色调。如果撰者在感情上太靠近传 主,更容易偏重个人素质的份量。达尔文的时代,受过教育的男性中,有大量的怀疑论者;但大学不招女生,女人几乎都是信徒。达尔文式的婚姻,当时应该很常 见。海利希曼或许因自身婚姻的当代希罕,而夸大了达尔文夫妻的奇异程度。

  比如,书中说道,达尔文十岁的大女儿安妮病故之后,达尔文深受打击,再也不信上帝。每到周日,他陪着爱玛和孩子走到教堂。妻子带孩子进去做礼拜,达尔 文却孤身在镇中散步。其实,这类乡间绅士,当时大概很不少。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老爷车》(Gran Torino) 里那位退休老工人,因战争的残酷而失去信仰,他在虔信的老妻去世前,大概也是这样的。

  海利希曼的故事,从达尔文制订“冒险计划”开始。对于婚姻大事,达尔文也有着科学家的谨慎。他拿了一张纸,中间划条线,线的一边写结婚的好处,另一边 写单身的好处。达尔文列出的单身好处,每个男人婚前嘴里叫过一百遍,婚后心里叫过一万遍,诸如自由、可以和聪明男性朋友海阔天空侃大山之类的,不必多说。 但在结婚那一栏,常规理由之后,达尔文写道,Charm of music & female chit-chat ——对女人的十三唠叨,听得象像中了魔咒似的(这是 charm 一词的原义)? 按咱们中国男人的习惯,这还算男人吗?

  接着达尔文感叹不结婚太孤单,然后连写三个“结婚”:“Marry — Marry — Marry Q.E.D.”——证明完毕,必须结婚。

  达尔文显然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喜欢和女人闲聊,他就是要找传统的贤妻良母。他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朋友家的三位女儿,个个博学聪明,能跟他辩论哲学和科学,更能容纳他的怀疑论。她们都喜欢达尔文。但要找贤妻良母,在当时,几乎必为信徒。

  于是他找上了从小认识的表姐爱玛·韦奇伍德。爱玛比达尔文大一岁,她的父亲是达尔文母亲的弟弟。爱玛一口答应达尔文的求婚——这个爱听女人唠叨的男 人,女孩子似乎都当他理想丈夫材料。虽然爱玛担心死后会和丈夫永远分手,她将上天堂,不拜上帝的丈夫则不知去何方,她也只是要求达尔文对信仰保持开放心 态。两个半月后,他们就结婚了。

  达尔文毕竟是伟大人物,就算当时常见的传统婚姻,到他身上自会有特异之处。海利希曼有点疏于历史背景,但其后的叙述处理得很好。她抓住了两件大事,一是女儿安妮的去世未能摧毁达尔文的婚姻,二是爱玛对《物种起源》一书的正面影响。

  子女的去世,由此带来的内疚,足够摧毁一个并无尖锐意识分歧的婚姻。而在爱玛的时代,很容易被认作是对自己“不道德”行为的惩罚,比如说,嫁了一个不 信上帝的男人。但爱玛从未如此认为。两人都深爱安妮。眼见安妮停止呼吸,达尔文自己也病倒在床。他对爱玛说:我们更要互相珍重。爱玛答道:你要记住,你永 远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十余年后,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安娜本来执意要离婚,但她产下情夫渥伦斯基的女儿时,得了产褥热,几乎死去。安娜视作上帝的惩罚,决心回归 丈夫。如果不是渥伦斯基要自杀,打了自己一枪——从而证明他是真心的,即使初始仅为逢场作戏,这时也已经被安娜改造成一个真心投入爱情的男人——安娜和他 就断了。达尔文不必有更多证明,他和爱玛在平常日子里的深厚感情,足够令爱玛在艰难时刻毫无摇摆。

  爱玛未必同意《物种起源》中自然选择的观点(而不是上帝创造),或许她都未必感兴趣。但也正因为如此,爱玛可以代表当时的未受过科学教育的信教大众, 对《物种起源》手稿作出第一反应。爱玛仔细阅读了手稿,改正拼写,改正标点,并建议达尔文将一些容易刺激信徒和教会的段落写得语气温和一些,论据更清楚一 些。海利希曼写道,如果当初不结婚的那一栏里理由再多一些,如果达尔文保持单身,继续生活在伦敦的知识分子中间,如果不是和爱玛结婚,他很可能写出一本较 为激烈的书。由于爱玛的参与,对书中观点的争论,多少能摆脱感情的羁绊,而集中于事实和逻辑。

  《物种起源》初版于1859年。十二年后,达尔文又出版了《人类的由来》一书。奇怪的是,海利希曼对此一笔带过。按理讲,人猿同源应比自然选择更有争 议性。曾见一位巴基斯坦教授谈他的科普经历。他给大学生讲宇宙大爆炸,他们能听下去。学生们相信世界是在六天里创造的,但史前之“天”,可为人间无数年。 教授再讲地球和生物的演化,学生们也能听下去。他们相信地球和生物都是被创造的,但创造后或许有演变。教授最后谈人猿同源,下面要暴动!——在保安人员护 卫下,教授狼狈退场。爱玛对《人类的由来》有什么看法,敝人实在很想知道。

  或许爱玛并不那么担心。《人类的由来》之前,他人早就从《物种起源》里得出了人猿同源的必然推论,这话不再具有初次听到的震撼力。而且,该书的全名为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书中三分之二的内容为副标题里的性别选择,女性对温和男性的偏爱如何造就了听到女人唠叨如中魔咒的雄性另类等等。或许爱玛欣赏这部分。这是很好 的策略:把别人碍难接受的观点,插在他们喜欢的内容里。

  不管人猿同源如何有争议,《人类的由来》一书,显然对达尔文夫妻的感情毫无影响。这本书出版后不久,他们存活下来的最大的女孩子埃蒂嫁人了。达尔文告诉她:我有一个幸福的人生,这要完全归功于你的母亲——你应以母亲为榜样,你的丈夫将会爱你有如我爱你的母亲。

  达尔文早于爱玛十四年去世。有一个传说,说他在去世前皈依了信仰。或许,是为了安慰爱玛的天堂不得相见的悲伤?海利希曼说没有这回事。她在爱玛的日记里,未曾发现此类记录。达尔文至死是一个坚持自己立场的科学家。

  两个至死在最重要的意识问题上互不改变的人,相亲相爱活了一辈子。

专栏说明】 本专栏每周五更新。元旦虽是周五,老农循例休息,今天是2010年的第一篇文章。

婚姻是金

星期五, 03月 20th, 2009

 

  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在调查中早已发现:结了婚的人心理比较正常,情绪比较愉快,反社会行为比较少,平均寿命也比较长。从这些方面来讲,婚姻很金贵。不过,作为社会制度意义上的婚姻,主要作用却是保护私有财产。

  文学青年马上要抗议:婚姻是感情的结合!——其实,单纯为了感情,根本不需要结婚的,搬在一起就完了。结婚仪式和法律登记,意味着你请求社会以整体的力量保障你在新生家庭中的利益,主要就是经济利益。大红的结婚证书,其实有着相当含金量。

  比如,一个《象卫慧那样疯狂》的文学女孩想坐家作假,她有三条路。(1)她可以奋斗挣钱,直到积蓄了足够的资产,可以在家里安安稳稳当美国政府的债大 爷或日本公司的小股东。国债的债息和股票的红利足够她喝牛奶卖字,甚至在当前金融危机的时候。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2)或者她可以和人同居,靠别人养 活。这条路平一些,但也不容易,她要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跟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保持良好关系,不是可以任意发疯的。(3)最快最爽的路是随便找个富佬嫁了, 半年后离婚,分他一半财产。她只要筹到约会前做脸的几个钱就够了。

  但是,好几百万人民的币要转手,你凭什么迫使富佬前夫不跳票?凭得是国家机器的法律强制。而执法的依据是什么?依据就是一份契约——你的婚约,大红的婚证是物证;婚检处、民政局和邻居王大妈可以作人证。

  婚姻制度主要是保护经济利益的,这在美国同性恋闹“结婚”的案子里看得很清楚。国内现在读过点书的“蓝宇”们挤破脑袋争做兔儿爷,以此表示自己“与众 不同”,与生活在“围城”内的上一代人不同。但是,真正的同性恋、在美国已经以这种方式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却告上法庭争辩说:他们其实与主流社会一样的, 也是通常“夫妻”关系。那里现在没人会对住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丢白眼,同性恋们要“夫妻”名份干什么?

  为的是经济上的好处。一方打工,另一方闲居也可享受公司的医疗保险;交税时,收入可在两人名下流动,达到税率最低的搭配;一方去世,另一方不交遗产税就可以接收死人的全部资产,没用完的老年保险金由“配偶”继承,不会被政府白白吃掉;等等。

  我国正在建立社会安全网,这一措施,对收入一般的人,意味着结婚证书的增值。而在移入城市或出国拿绿卡时,婚姻的金贵,更是众所周知,此处不赘述。

  所以恩格斯写过一本小册子,叫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在恩格斯看来,这三者在历史上是几乎同步出现的。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有足够的剩余 让人拥有私有财产;于是就会有婚姻制度,企图把财产保持在血缘亲属之类;就会出现以整体的力量保障这一财产分配的国家机构。那本书有个长长的第二章“家庭 ”,恩格斯在该章内一再说婚姻、家庭的产生与感情无关:“个体婚制的发生同字面的现代意义上的个人的性爱是多么没有关系了”,“专偶制的起源就是如此。它 决不是个人性爱的结果,它同个人性爱绝对没有关系,因为婚姻和以前一样仍然是权衡利害的婚姻。”

  按正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共产主义者要消灭私有制,光“共产”是不够的;还要瓦解家庭,还得“共妻”才成∶)。因为家庭会让你生出攫取私产之心,瓦解无限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

  恩格斯之后,考茨基在《近代社会主义的先驱》(有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89,韦建桦译)一书中考证,中世纪一些异端教派之所以要禁欲,就是害怕家 庭会瓦解他们的僧侣共产主义制度。虽然考茨基后来被革命同志认为是叛徒,但列宁曾称赞他是杰出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他的书仍然是无产阶级的宝贵财富。我 们可以认为考茨基替“共妻”(否则就得禁欲)找到了更多的历史依据。

  在恩格斯的晚年,美国成了欧洲各路理想主义者的实验田,共产主义者也渡海而来,建立了不少共产共妻的公社,有些一直存留到现在。这些公社,对六十年代 西方“性解放”起到很大启发作用。美国作家盖伊·塔利斯写过一本讲述六十年代性革命历史的报告文学《邻家之妻》(Thy Neighbor's Wife), 内有一章专门介绍这类共产主义公社。这本1981年的畅销书下个月要出新版本,美国人至今看不厌。而且现在更开放了,新版封面直接印个裸体女郎,比老农那 本二手书店里买来的只有文字没有画面的旧版香艳太多了。

  不过美国人的实验也表明,共妻很难跨过人性关。这些公社,绝大多数闹了一阵就散伙。首先,共妻也得女人自愿才成。而对着有血有肉的真人,分清自愿和强 迫的界线,就不如恩格斯在纸上推演共产主义那么容易了。美国作家TC·博伊尔在2003年出过一本很好看的小说《堕落之城》(Drop City), 被《纽约时报》评为九本年度图书之一,就是描写一个性革命公社。公社里觉得感情被伤害的黑色革命青年争先恐后要睡白小妹,算自愿还是轮奸?不让他们睡就是 种族歧视,这顶帽子,积极要求进步的白色革命青年怎么受得了?半个公社的白革青移居阿拉斯加北极圈,严酷的冬天立即逼出全部人性丑恶,革青们死的死,逃的 逃,剩下半个公社也垮掉。博伊尔本人曾是白革青,他对书中人物颇为同情,让人读来觉到特别真实。

  婚姻作为一种制度是保护经济利益的,这听着很俗。但是,共产主义者、性革命热狂者和女权主义者打破婚姻的试验和努力,结果却与第三世界很多国家的革命 一样,在打碎了一个旧世界之后,所建立的只是一个顶着“新世界”之名的烂世界。毕竟,制度上保护什么是一回事,私人之间的感情却是另一回事。法律保障不了 私人感情;另一方面,私人的感情,即使没有法律的保障,却也不是种种伟大的或莫名其妙的想法所能征服的。

专栏说明】 本专栏每周五更新。每月第一个周五吴说八道杂拌儿,第二个周五毁人不倦谈教育,最后一个周五评书评电影或附庸风雅,倒数第二个周五鼓吹女男平等。如果当月有五个周五,中间那个放国际时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