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在本专栏文章《外来宝藏和黄金时代》（３月６日）中曾说过：“农村里如果没有合格的英语教师，还不如多教点古文，古文现在也算半门外语了。”以此 推想，这次两会，全国政协常委、山东中医药大学校长王新陆纠集了四十来人提出的英文、古文二者选一高考方案，兄弟必然赞成了？

　　那倒不见得。说农村中小学不如多教点古文，是因为缺乏合格师资的话，教一百小时英语和教五十小时未必有多大区别。反正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干别的事。俺 并没有在英文和古文之间，硬要比出谁高谁低。但是，高考二者选一，势必导致中学分英文班和古文班。至少在大城市，有几位家长会鼓励孩子选古文班？要是造成 古文班全是差生笨蛋的社会印象，岂不是将好好的古文学习“污名化”了？

　　类似措施，香港采取过。回归后推行母语教学，英文学校必须用英文教课，中文学校则必须用中文教课，不许混杂。结果中文学校沦为烂校代名词，家长都不愿选。现在只能允许学校开设中英文混用的“弹性班”。

　　理想的状况，是英文古文皆重，两者都要学好。不过，这不是俺对王新陆提案的主要意见，俺的主要意见是大学校长公然鼓吹外语无用，中国学界体统何在？

　　王校长说：他读书时外语成绩很好，但今天的工作根本用不上外语。那数学呢，人人工作中都要用到中学数学吗？不久前，某重阳级报纸上，俺确实见到有教授 讲：中学文理分科不可轻易废除，“我本人从事过近３０年的编辑和学术研究工作，别人的情况我不了解，至少我个人的生活经历告诉我，我这一辈子所使用的理工 知识，绝对不会超过小学水平。”

　　兄弟我真的不明白，咱们的某些校长和教授，怎么会狭隘到这种地步。难道学生在学校里所学的知识，仅仅是为了“工作”或更专门的“学术研究工作”？下个 月（５月７日）就是ＣＰ·斯诺著名的“两种文化”（The Two Cultures）讲演五十周年。他的谠言之后，教育要成为科技和人文这两种文化间的桥梁，几乎是知识界国际共识。近年哈佛探索课程改革，前校长劳伦斯· 萨默斯就说过：讲不出五部莎士比亚剧本是羞耻，不知道基因和染色体的区别却无所谓，这种教育不是成功的教育。哈佛在考虑大学里的文理结合；咱们这里还在坚 持中学里的文理分科。

　　说外语和数理化等中学基础课程无用，这种话，俺老农讲讲还差不多。咱村里乡亲们经常挂在嘴上的，就是“人生在世，吃穿两字”。但大学校长和教授，是人 类文明的守望者，你就是该迂一点，强调学习各门知识的重要；你就是要勇于对抗反智主义的世俗潮流。两种风都在吹，对青少年的刮力就比较平衡：很多学生会随 世俗之波，逐吃穿之流；但也会有学生受了师长熏陶，他们宁愿相信马克思的话——“外语是人生斗争的武器”。

　　其实老农从来不讲中学课程无用。就说数学吧，打猪草确实用不着，小学里的加减乘除足够了。直到某一天，老农突然觉得自己也该买房子娶媳妇了，总不能一辈子跟猪猪们挤一个棚子吧？乡巴佬眼界小，俺得抠门儿算钱不是？

　　借一笔利率若干、二十年还清的贷款，每月须付多少？想了一下，发现中学数学能解决。排出式子是个等比级数，应用求和公式后再取对数，就能算出每月应付 款。有人会说：哪用这么复杂，试算表软件 Excel 有函数， 专门对付这类问题。但是那函数有个首月是否付款的参数，虽然只有０和１两个值，你如果不熟悉那些金融术语，读了软件给出的简要说明，未必知道该用哪个参数 值。和自己的计算对照一下，相当于用两种不同方法（虽然那个函数背后的公式也就是老农的解法）得出相同答案，算是检验过了，就可以放心在计算机上用试算表 推演各种还款方案。

　　这时，购房指导书上的提示，一下子就活在眼前了。比如，提示说：每期应付款分利息和本钱两部分，你应该尽量多还一些，将本钱尽早降下来。试算表上，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开始几年多还一点，总利息就下降很快，你的购房总费用会比较少。

　　这有什么用？银行和经纪人让你购买超出能力的房子，每次付款几乎不还本或只还利息不还本，兜销什么 subprime mortgage，你就不容易上当。试算表告诉你：由于本钱下降慢，持续产生利息，这样做的总费用非常高，要靠房价的高速增长来填补。一旦房价不稳，你就 玩完了。谨慎一些，你就不会陷入次贷危机（虽说不陷入的结果就是给陷入的人送钱）。金融海啸来了，你的退休基金或许大缩水，对日常生活却是影响不大。

　　脑门窄窄的教授啊，工作之外，还有个人生活，还有在社会中做一个负责任的成员。中学数学还是很有用的。

　　愚意以为，天下没有无用的知识，天下只有没用好的脑筋。你学好了数学，眼睛看出去都是数学（单是新闻里，每天有多少需要中学数学才能真正理解的统计数字）；你学好了英语，会发现英语帮助解释无数中文疑难。与其问某项知识是否有用，不如问自己智商是否够用。

　　王新陆校长兼政委肯定不相信英语帮助解释中文疑难，给他一个例子。还记得“八荣八耻”吗？

　　仔细看，第六条的形式与其他七条是不同的。其他七条，每条的下句，都是把上句反着将意思再重复一遍。比如第一条上句说“以热爱祖国为荣”，下句就是 “以危害祖国为耻”。而第六条上句是“以诚实守信为荣”，那下句不就该是“以说谎抵赖为耻”了？但下句是“以见利忘义为耻”，粗看并不是上句的反义重复。 如何理解？

　　这里，英语就可以提供启发。

　　英语的 lie，通常译作“撒谎”，其实中英文意义有不同。lie 是指明知为假而有意编造，意义比汉语“撒谎”要窄。汉语“撒谎”包括两种情况：（１）明知为假而有意编造；（２）不了解真实情况，说了不符合事实的话。单 是话语与事实不合，但不是有心为之，在英语里不算 lie。比如，伊拉克没有发现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但布什当时得到的情报，确实判断萨达姆想制造核武器，布什属于汉语“撒谎”的第二种情况，但在英语 lie 之外。 因此，当时民主党占优势的美国国会无法以欺骗罪弹劾布什和副总统切尼，把两人赶下台，按权力继承次序，让民主党女议长南茜·佩洛西当上美国第一位女总统。

　　Lie 和撒谎的区别，其实是西方文化宗教底色的反映。基督教传统上强调 body 之外的 soul / mind / spirit / consciousness 的作用，只有 mind 主动参与了，才是真正的作恶。《时代》杂志曾选普京为２００７年度人物，普京接受他们采访时，问到他对布什的看法，普京说他不同意布什的很多政策，但觉得 布什是一个很诚实的人。以前听普京说他是虔诚（东正教）教徒，俺是不怎么当真的。听了他对布什的评价，老农开始相信他是教徒了。普京内心的宗教意识，某些 时候，还是能冲破“政治正确”的外壳，自然而然冒出头来。

　　大家都说现在道德滑坡。伪男女崛起于假话之盛世。但是汉语的“撒谎”不分无心和有意，笼统反对说假话，打击面太大。“撒谎”的第二种情况，可以发生于 任何人。再谨慎的人，也难免有不了解情况而说错话的时候。更适合我们民族心理的做法，是回到孔夫子——为人必须言而有信：“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至少， 说过的话，承诺的事，你要做到。你看，“八荣八耻”第六条强调的就是“以诚实守信为荣”。

　　咱们现在跟世界接轨已经结到这种地步了，要想比较透彻地理解领道人对国内的讲话，你都得懂点英语啊！

　　王校长说英语对他无用。难道这么重要的领道人讲话，王政委不需要深入学习，或者只要装作学习走过场？

　　老农承认上段的责问不厚道。不过，王政委的提议，扯上了“爱国”什么的。你喜欢搞“爱国”，那就跟你玩“忠党”。这叫一物降一物。

　　当然，王校长说古文重要，老农是完全赞成的。仍然看“八荣八耻”第六条。《论语》有言：“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朱熹注：“复，践言也。”承 诺合于道义，就必须实行这一说过的话。第六条上句的“守信”和下句的“忘义”，可以通过有子的话联系起来。有了这一联系，虽然形式上不明显，实际上第六条 的下句还是把上句反着将意思再重复一遍。

　　陶金虎同志的智囊们还是有文化的，英文、古文都懂一点。

　　哈哈，相信很多读者都烦了：我们对政治不感兴趣！Well，如果不得不坐在那里“学习”，想想英文，对对古文，总比小和尚念经，纯是有口无心浪费时间要好吧？

　　其实，就连大家觉得最没用的中学政治课程，也是有用的。如果有人说：老农你批评王政委，只是因为你在美国打猪草时学了点 English，自以为了不起。那俺就给你一个政治课上学来的回答。

　　俺说你历史唯物主义没学好。老农的经济利益决定老农的思想。俺现在巴不得教育部把英语课都禁了，搞到没几个人会翻译，只能找老农。俺一个单词 charge 一千大洋啊，天天中午 揣着存款单，一路笑到银行去。

　　你现在知道了吧，老农主张学好英语，纯粹出于忧国忧民之心。

【专栏说明】　本专栏每周五更新。本月第一个周五吴说八道杂拌儿；第二个周五毁人不倦，谈谈如何写文章；最后一个周五评书评电影或附庸风雅，倒数第二个周五鼓吹女男平等。四月是美国全民诗歌月，下半月的两个周五争取聊聊诗歌。